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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故事】用設計救亡一個國家的文化底蘊|張存一


用設計救亡的不只老品牌,還有一個國家的文化底蘊

「20.....43香港設計事情」系列文章(一)



那是一隻擁有兩種時間維度的手錶:錶面原本一圈12小時的數字被分為24格,剛好以10年為單位,從1997年到2047年覆蓋一圈,將五十年的時光顯示在錶盤上——如此將兩種時間共融於一個錶盤裡,真叫人想到剛逝世的香港作家劉以鬯的《對倒》裡一樣有兩種時間:淳于白老是望著過去的時日,少女阿杏卻看著未來,這樣一種曾經的香港隱喻:沒有誰真的看著當下。這隻劉小康帶領一眾香港設計師設計的「HKG 20A」手錶一樣是香港的隱喻:五十年的框架還在眼前,該如何去過好每一個當下?


想用兩隻手錶去談一個故事,有關香港設計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另一隻是創立了創過半世紀的上海牌手錶,後經香港設計師Tommy Li重新包裝,新產品增值百倍,更於三個星期內火速售罄⋯⋯舊品牌裝載新世代的新時間,背後是設計師對傳統文化的愛惜之心。這兩個個案都是香港設計總會「20.....43香港設計事情」博覽內的設計案例,設計總會近年的重心在於促進香港設計師與內地的交流與合作,但當我們要理解這種合作如何有更大的成果時,或許我們得先了解香港設計的核心價值與位置,才明白在由中國制造到中國創造的過程中,香港的優勢是什麼。



劉小康帶領一眾香港設計師設計的「HKG 20A」手錶,與內地產商兩地專才一起生產,探討是香港人活在兩種時間下的魔幻現實。




文化:品牌學的萬法歸宗


上海牌手錶是中國第一個自己研發機芯的手錶品牌,盛載的是質璞時代的舊時光,那時買錶要用錶券,購買者要向單位登記並提供足夠原因才能獲得錶券,曾經在嫁娶大事上,有一隻上海牌手錶做嫁妝才算圓滿。但在開放之後,眾多國際品牌進入中國,上海牌又漸漸為人所忘,不再代表老好日子,直至Tommy Li接下這個個案,為品牌換上全新標誌,將世界級手錶設計師Eric Giroud為該品牌設計的限量版全新陀飛輪手錶建立奢侈品形像,終於產品在三星期內售罄,叫人想起一九五八年七月一日,首批一百枚量產的上海牌腕表在上海市第三百貨商店上市推出,一開門就被搶購一空。


當事隔半世紀後,將這兩個售罄的情況放在一起,叫人看見這個有關時間的品牌如何紀錄國內半世紀的變革,而這樣見證時代的老品牌在國內不是日趨萎縮,就是不復存在。心裡總記得不久前看過的Tommy Li一個講座片段,他談眼前的反省——他只做一種客戶,那就是老品牌,否則他的生存也沒有意思,一切只是賺錢。年輕時Tommy在日本留過一段很長的時間,發現這個國家到處都是老文化的痕跡,而建立超過200年的品牌有超過三千個,歷史最悠久的更可追溯到一千四百年前的飛鳥時代,對應中國當時正是唐代,但若回到中國的情況,別提唐代遺留至今的品裨,就是只說超過二百年的老牌,中國也就只有五個,Tommy十分感概地說:「曾經我們擁有一千、一萬個好的品牌,現在只有五個超過200年,那代表在品牌的文化裡面,我們已經差不多破產,五個跟零差不多,也代表這五個過不了五十年也沒有了⋯⋯」


Tommy Li常被認為是品牌救亡大師,一般的設計師談Branding說的是包裝、標誌、策略⋯⋯大師級人馬萬法歸宗——文化,無論是企業文化還是一地之文化,以之增加市場與消費層的認受性。


而這個理解文化與商業並不相違的位置香港設計師之所以合適,不免又想提一下香港深受中西思想衝擊這種套詞與老調,因為惟有在這樣能同時站在兩個位置、並隨時轉換位置的城市,才能更了解自身文化的重要。「20.....43香港設計事情」博覽內的另一個設計案例,是由靳叔靳埭強主理的「一丹獎」,以草書融合山水畫,表現出深厚的中國文化美學。



被稱為品牌醫生的Tommy Li對老品牌的情意結其來有自:心痛為何中國流失了那麼多的老品牌,心痛國人不珍惜自家文化。


一寸丹心:成就文化承傳


早在八十年代初,龜倉雄策和福田繁雄編撰一百個世界平面設計師時 ,靳叔已是中國與香港惟一一個入選的華人。但他當年並不打算離開香港,前往外國發展,因為這樣就會失去自己獨特的位置。


靳叔為一丹獎做的品牌設計,以「一」字書法貫穿簡約的線框,中間一點紅點畫龍點睛,將「一丹」二字巧妙結合,呈現出靳叔多年的融會貫通,將現代設計與中華文化揉合一起。這個品牌標誌上的「一」字私認為就是靳叔的萬法歸宗,以一為繁,包容中國歷史、美學與關懷。而曾經靳叔也未能窺全豹,數年前得一機會訪問靳叔,他表示最初在設計上深受西方思潮衝擊,追求西方現代主義,漸漸回過頭來看,自己在做的別人早已做過了,從而開始思變,反思如何將中國文化的精神與西方設計融匯貫通。



一丹獎的品牌設計:以「一」字書法貫穿簡約的線框,中間一點紅點畫龍點睛,將「一丹」二字巧妙結合,呈現出靳叔多年的融會貫通,將現代設計與中華文化揉合一起。


靳叔這種融合其來有自,也就是成就於香港的獨特位置。如果把時間撥前半世紀,曾經在風雲變色的六七十年代,香港將中國水墨傳統承繼下來,並在數位大師的努力下,開創現代水墨的新路向,當中包括靳叔摯友,在西方藝術表現形式中覓路開創現代水墨新路向的王無邪,以及靳叔的啓蒙老師呂壽琨,他曾提出「本地華人必須先尋根,深入認識中國傳統的繪畫精神,即所謂天人合一和澄懷味道的理想,從中而出,再參考西方現代美術的多樣面貌,以發展自我的表現與創造。」



香港將中國水墨傳統承繼下來,又結合香港本身的國際視野,為水墨注入現代藝術元素,靳叔就是當中的表表者。



一即是繁,變化多端,卻又不離其宗


這樣就明白為何靳叔曾說,劉小康處身的時代決定了他,其實借用此句,香港設計師處身的位置也決定了我們。靳叔將自己的設計定標為先屬於香港,再屬於中國,然後是亞洲,與最後作為世界公民是為世界所有人而去做設計。他也一再在不同場合表達過,要寫一本書去記下香港設計史,因為大陸很多研究都將香港這段歷史寫得很亂,在國家的主體立場對香港設計史不是很注重。但其實這段歷史對中國現代化很有作用,因為很多中國設計師急於吸收西方的知識與技巧、也急於得到西方的認同,忽略了自身文化的寶藏,一如靳叔自己曾經歷過的階段。而香港設計師作為先行者,所得的經驗,無論失敗與成功,也足以作為中國同業的參照。明乎此,就知道在與內地同業跨區合作時,香港的優勢何在。


靳叔曾言中國最有價值的就是生生不息的文化,有包容、有承傳、有啟後,同樣靳叔的徒弟Tommy Li之所以看重一個國家為何要將老品牌䀆量救下來保存下來,當中也是文化的承傳與多樣,而不能不說靳叔也是以承先與啟後之姿進入內地。當我們常在說香港有兩種目光,一種是東方的、一種是西方的,由是交織出香港的獨特視野。同樣,香港也有兩種時間,一種是面朝過去,承繼文化精粹,一種是放眼未來,總將先行者的智慧一再轉化。


位置:莫失莫忘的身份


這兩種時間之上,就是五十年的框架。文首所提的「HKG 20A」手錶,由劉小康帶領一眾香港設計師設計,合作拍檔既有香港的ODM-DESIGN公司,也有深圳的時運達(深圳)電子有限公司,兩地專才一起,探討的一樣是香港的位置與故事。錶面上的兩圈文字,除了從1997年到2047年覆蓋了一圈外,外圈文字正是:「ONE COUNTRY TWO SYSTEMS」,此錶意念是無時無刻分分秒秒都不要忘記香港還有三十年時間去維持這獨特的位置,莫失莫忘。


位置。香港很多設計師都早以自覺自己的獨特位置。比如今趟「20.....43香港設計事情」博覽裡還有劉小康的「椅子趣」,脫自原本的「椅子戲」,探討的本就是位置:椅子上盛載的身份是怎樣的存在?由此身延伸出去與個人、與社會的權力、政治角力又是怎樣?而在一個限期之前,該維持怎樣的坐姿,本來就有點此身雖在堪驚之感,倒覺得從「椅子戲」到「椅子趣」都有點在關鍵時刻幽默以待嚴肅議題的智慧。這也是香港設計師的彈性。



「20.....43香港設計事情」其中一個案例「椅子趣」。劉小康多年來情傾椅子設計,脫不開與他不停思考香港身份與位置的問題。


這篇文章「20.....43香港設計事情」博覽回顧文章第一篇,談的是香港在華人設計世界的位置,接下來我們將從宏微回到微觀,從香港與內地之間的各種合作模式,包括共享知識、戰略管理與資援交換等方面,探討香港創意產業在與內地同業跨區合作時所遇到的困難與成果,為當下留一個紀錄,也讓想跨區合作的後來者們了解,當坐進一張椅子裡,坐進一個兩地合作的位置裡,如何找到更舒適的坐姿。





上年香港設計總會的「20.....43香港設計事情」博覽將香港與內地近年在創意產業的合作成果呈現人前,今年總會的「深港設計雙城展」將於十月舉辦,可見更多兩地合作成果。


後記

香港設計總會多年來促進香港設計師與內地的交流與合作,2016年主辦「深港設計雙年獎」,2017年主辦「20.....43香港設計事情」博覽,挑選香港回歸20年來43個中港合作的出色個案,今年「深港設計雙年展」正式易名為「深港設計雙城展」,主題設定為「雙城·相承」。讓我們在期待十月「深港設計雙城展」之時,總會推出「20.....43香港設計事情」系列文章,探討香港創意產業如何與內地同業跨區合作,把兩地的人和事、創新的行銷模式與創意聯繫一起,發展出新世代合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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